引言
近日,吴京因其言论与影视形象再度登上热搜。他所代表的那类以传统男子气概包装的爱国叙事,一方面引发不少人的不适,另一方面却不断被视为主流男性榜样。为了捍卫大男子主义的正当性,吴京们常常引用一种阴谋论,即去雄文化(外国政府通过文化输出将一个国家的男性“阴柔化”来削弱其战斗力),因此在面对男团小鲜肉时,很多男性常常表现得深恶痛绝,美名其曰为担心国家的未来。有了这种缺乏逻辑的虚拟外在威胁,国家内部由于阳刚盛行形成的性别暴力似乎就不这么重要了。
今天我们要问一个问题,战争叙事真的是性别中立的吗?为什么阳刚的存续事关一个民族的兴旺?

性别角色的构建者
绝大多数的战时的宣传常常有两个侧重点:
1.战场上厮杀的英雄丈夫和儿子。
2.后方等候战士凯旋的妻子和母亲
——这是两种人为安排的角色,其目的是为了在战时延续传统性别秩序:在家庭观念里,男人是在外挣钱的供养者,在国家观念里,男人是在外御敌的保护者,而女人永远负责守望,生产,后勤。
性别角色的作用是什么呢?对国家机器来说,这样的分类是便于管理并调度人口的可持续性制度。
举一个典型且极端的例子,在希特勒统治下的第三帝国宣传海报里,女性形象通常脱离不了孩子和家庭,十字奖章被颁发给生育五个孩子以上的母亲——源源不断的新生儿填补了无止战争中流失的人口。
此外,大萧条后的德国经济跌入谷底,女性因为工资低被大量雇佣,失业率远低于男性(这侧面印证了同工不同酬),于是第三帝国政府开始禁止女性工作,鼓励她们回归家庭,以便腾出岗位给男性。到了战争后期,当国内的成年男性已经不足以支撑军事需求时,女人就像块哪里需要就往哪填的砖头一样被搬往战场和工厂,重新加入生产。每个个体就像运作的齿轮上的螺丝钉,似乎她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随意地利用。

图1,图2
纳粹战时宣传海报

这种情况当然不止存在于法西斯国家,几乎所有加入战争的国家都或多或少参与其中。比如美国和苏联,在战时大量动员女性加入职场与战场,但在战争结束之后又立刻逼迫她们让出岗位,重新退回传统性别角色。

“战争不只是男性的事,但人们总是试图让它看起来像是。”
Goldstein 指出战争并不是男性天生擅长承担的责任,而是国家有意将战争男性化,以维持社会动员秩序和性别等级结构。
也就是说,国家不仅在管理战争,也在管理性别。
哪怕认识到了这些事实,有人依旧会认为国际政治中的女权理论是小题大做——“因为所有个体,不论性别,都被工具化了,所以这是整体的结构性压迫。”此类避重就轻的论调忽视了女性特殊的遭遇,性别问题既不能被普遍的问题概括,也不能够被单纯地叠加在既有的压迫上——它会创造出一种新的境遇。
她不同于别人的苦难

Bananas, Beaches and Bases里,Enloe 注意到了那些常常在国际事务里被边缘化,被视作私人领域的事情,比如女性在战争时期或军事基地的非自愿性服务——女性在国际冲突中被视作是一种被保护的资源,她们的身体成了隐形的战区。当本国女人被敌人侵占的时候,人们会以此消息来激起男性战士斗志:我们的女人被抢走了,我们生气不是因为她们的权利被侵犯,而是因为她们是我们的所有物。所以当反过来的时候,本国女人为战士提供服务,被占点“无伤大雅”的便宜就不是什么事。爱国情怀可以同时被当作保护和伤害女人的理由。
我们从刚才的内容中可以发现,她们的牺牲不仅不小于男性,且常常被忽视。女性在战争中既被当作资源保护,又被当作工具牺牲——她们的身体、劳动与情感被国家机器随意调度,却始终无法自主选择自己的位置。
阳刚对于集体的“必要性”
回到一开始的例子:为什么男性的阳刚之气总被视为支撑一个政治共同体正常运转的必要条件?
我们可以从“安全”这一概念被固化的方式说起。细想之下,我们往往将集体的稳定与军事完备划上等号;而战争中的性侵、经济崩溃等人道主义危机,却常常被边缘化,视作冲突的“副产品”,而非威胁本身。但一个支离破碎、情感创伤遍布的社会,即使拥有再先进的军事装备,对于普通人来说真的意味着“安全”吗?
当一个政治共同体将暴力性对抗设为优先逻辑时,也就自然强化了与之相伴的“阳刚”价值;而性别暴力、情绪压抑与社会裂解,则被轻描淡写地降格为“非核心问题”。

图3,二战后被遗忘的慰安妇
更重要的是,集体生存与发展从不依赖于赤裸的对抗与控制。现代社会所倚重的,是组织、后勤、情报、公共沟通、外交谈判……在绝大多数现实场景中,韧性、耐心、协作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而这些品质,在传统认知中恰恰被归类为“女性化”的特质,“阳刚”本身并不具备天然优势。
有弊无利的阳刚之气
“娘娘腔能保护你们吗?”
但如果我们解构那些被吴京式叙事不断赞扬的“阳刚”品质,就会发现其中包含了暴力的正当化与浪漫化、对情感的压抑、对脆弱的羞辱,以及对女性的物化(往往被包装为“真性情”)。这些特质中,没有一项与一个社会的健康发展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而真正值得被推崇的品质,比如勇敢、果断、承担,并非阳刚专属,甚至有时毫无联系,我们总能在社会新闻里看到最先挺身而出的女性。
2018年后,舆论开始频繁批判“男生娘炮”、“缺乏阳刚之气”,这其实暴露出主流媒体将女性气质视为劣等:阳刚不再像从前一样给予男性优势地位——既得利益者的抵触情绪在对于非二元性别的无由谩骂中体现的淋漓尽致。《战狼》等主旋律影视作品依旧保持传统刻板的性别塑造,给焦虑的男人创造了呼吁阳刚之气回归的依据。


大男子主义的再次崛起无疑会让女性的处境更加糟糕,其中最首要的的就是对于性别歧视的正当化。因为大男子主义表面上保护女性,可这种保护是等级分明的,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女性需要维持柔弱的状态才能被视作合理的保护对象,并且这种保护是很脆弱的。就像文章之前说的,在外敌面前男性是保护自己所有物的人,但同时女性的利益随时可以为了“更重要”的大义被践踏。保家卫国的战狼偷窥女生洗澡,这不影响他被塑造成一个正面人物。
其次,阳刚之气也成为了女性进入各行各业的门槛,因为她们需要以失去自己的性别意识为代价来得到男权系统的认可。在许多军旅剧中,女性角色除了男主的恋爱对象,还包括典型的“女汉子”,与其说是编剧注意到了女性群体的多样化,不如说是把女性的强势当作怪物式标签来看待。


此安排制造出某种抓人眼球的新鲜感,并通过事先塑造她们区别于影片其她女性的强势,来抬高后续在情感上驯服她们的男性——她们最终的归宿往往都是爱慕上某个更强,能“征服”她的男主,并在和平到来之时回归家庭。
这类剧情同样反映了一种现实:身处高位的女性有时不得不与女性群体保持一定距离。在这些故事中,那些能力出众的女性往往会刻意融入男性群体。《女性与社会权力系统》中指出,在一个由男性主导的体系中,“她不得不在个人利益与妇女整体利益之间做出艰难抉择。因此,有些妇女干部在获得男性领导认可后,只专注于一丝不苟地完成上级交办的工作,却很少意识到自己作为女性,还肩负着代表和维护妇女群体特殊利益的责任。”
写在
最后
将“阳刚”与民族大义捆绑,无疑是一种通过操控公共情绪、制造立场正确的幻觉,来压制对男性化战争叙事的反思与反抗。当“阳刚”被高举为维系社会的脊梁,与之相对的所有特质便被默许为可以牺牲、可以贬低的存在。
但真正意义上的集体稳定,从来不应建立在冲动、暴力与性别等级之上。只有当性别不再是一种被功能化的社会分工,不再被嵌入价值排序,和平才不会沦为单一性别特质的胜利。
素材:秀米
审稿:酥酥
作者:大鱼
文献:
Enloe, C. (2014). Gender Makes the World Go Round: Where Are the Women? In Bananas, Beaches and Bases (2nd e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https://www.jstor.org/stable/10.1525/j.ctt6wqbn6
Goldstein, J. S. (2001). War and Gender: How Gender Shapes the War System and Vice Vers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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